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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學習•學習農村

旗美社大的農村學習運動

張正揚

高雄縣旗美社區大學副主任

前言:

「還能這樣種幾年?!」這個帶著感嘆的疑問,是現在台灣農村農業從事人口的氛圍。然而,在條件如此讓人動力全失的情形下,我們看到農村的居民並沒有因此放棄生活、放棄日子,仍然試圖在各種可能中尋找出路。在這些摸索的過程中,我們發現「創意」、「集體」、「知識」、「學習」重新被激發出來,而這些特質正與台灣新一股關於「農村型社區大學」的定位高度重疊。作為台灣首辦之「農村型社區大學」,高雄縣旗山區旗美社區大學(以下簡稱旗美社大)以一個常設終身教育機構的角色,追隨並策動新一波的學習運動,希望能將這段已歷時三年的實踐經驗分享有志之士,並邀請四方朋友多多指教。

 

一、農村的現況

台灣的農村社會結構,主要以「小農」為主體,廣大的農戶隊伍,以其豐沛的土地情感與知識,張出了一個農村多元生活的大網。在這個網中,沿襲自數百年來漢人綿密的土地觀念,以及經由土地信仰所織出的信仰文化,人群之間的權利義務關係數代傳承,集體要求超越個人主義之上,型塑了另一種層面的精緻文化內涵。

 然而,在政府催動「現代化」機制之下,農村「次等化」為工商業社會的「資源提供者」;提供豐沛的農產作物解決現代人每天的飲食、提供務實單純的勞動力加入工商業生產部門、提供廉價土地以疏散污染性工業、提供潔淨水源甚至是以遷村為代價來建造大型水壩,當然,在國民旅遊盛行的今日,農村也提供城市一處抒解壓力、透一口氣的「舒壓室」。

  但是,作為一個提供資源的母土,農村的地位長期以來卻不斷地下滑低落,「鄉下小孩」被當作是「土包子」、「沒見識」、「井底之蛙」的同義詞,連鄉村中的長一輩也恨不得子孫「出外打拼」,別留在鄉下「無路用」,結果是一代又一代地讓更多的農村子弟高唱「媽媽請妳也保重」,然後淪入城市中質變成一個逐漸淡漠文化的「現代人」。

這並不是「鄉下人」自己所願,整個現代社會以一隻「看不見的手」操控了人們(當然包括政府)對於農村的態度。當城市的「生活享受指數」隨著便利的大眾運輸系統、休閒設施、消費選擇多元等而提高的同時,農村除了增多了「電視老人」之外,廟埕、戲棚、校園、市場逐漸冷清,原有的傳統價值被污名化成「保守」、「噪音」、「骯髒」、「粗糙」。「鄉下人」越來越沒有自信,越來越覺得無奈,越來越想要在城市中也要買間房子。

還不僅是如此。數代來賴以依存的土地,突然之間種出來的東西被說有農藥殘留,不合環保;之前茂盛的田埔,現在荒蕪的速度簡直讓人聯想到死亡;農發條例後,許多土地為了「增加其利用價值」,在撕破臉與上法院之間,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分割與買賣。更別說台灣加入WTO之後,電視上不斷出現國外農產品如何便宜、稀奇,連農民都快要對自己所選擇種植的作物種類猶疑不決。

台灣的農村在近三十年來經歷了工業化與都市化兩大衝擊。農村人口不斷被都市迷炫的誘因以及大量的就業機會給「吸」了出去。加上高速道路的橫切直剖,農村其實已經不存在完整的面貌。夾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價值,有時甚至會變成令人無所適從、尷尬扭曲的奇形怪狀。重現傳統價值並不是要一成不變,或是要把整個農村「標本化」,而是希望引入更多新的活化觀念與技術,讓農村也隨著時代前進,但不是以放棄自己個性加入都市行列,而是以足夠的信心與豐富的生命力,在世界舞台上找回角色。

這非一蹴可及之事。如果人心都已經對農村失望,沒有期待,那麼哪來的自信,哪裡還願意蹲駐田園、繁子衍孫。等待政策,不如凝聚力量影響政策,這正是在農村中的社區大學積極進行的工作。力量原本就存在的,只是散落成一個個落單的熱心人,如果能以社區大學為基地,透過一門又一門的課程,不斷地捲入農村社區,並以工作坊式的公共論壇,逐步滴入新的思潮,再加上強調相互支援的農村既有價值,慢慢地醞釀、溫溫地發酵,或許雖暫無法立即解決農村問題多如牛毛的困境,但活絡中的農村社區,或許將可捲入更多的年輕朋友從都市返回加入。

 

二、旗美社大的創立

旗美社大在民國90年(2001)春季創立之時,即選擇主要服務的社群區域在高雄縣旗山區九鄉鎮(簡稱旗美地區,範圍涵蓋旗山鎮、美濃鎮、內門鄉、杉林鄉、六龜鄉、三民鄉、桃源鄉、茂林鄉、甲仙鄉)。這裡地處平原與山麓的交界,居民世代以傳統生業為主,工商業活動力淡微且薄弱(除幾處有名的觀光點之外),但文化與生態相卻非常有厚度。

為了凸顯與服務都會人口的社區大學在本質上的差異,旗美社大在籌畫之初,即自我定位為「在農村的行動型社區大學」。我們最初的想法是:相對於主要服務地區為都會或半都會地區的社區大學,「農村型社區大學」面臨的是人口分散、『讀書』意願呈現結構性不佳的農村,在以農養工的國家政策之下,一直就是一個「被放棄」、「被刻意漠視」的社會階層,所以,農村型社區大學應該是以「議題取向」、「解決問題」、「彌補差異」作為開課方向。

旗美農村在教育資源相對缺乏之下,居住著許多有著失學遺憾的末代農民。農村型社區大學的設立,希望能為這樣的學習缺憾提供「圓夢」的機會。但在地理條件上,由於農村的地域廣大,人口分散,社區大學無法像都會區一般,「定點式」提供學習與開課服務,必須要更機動地反應選課、學習、行政資源等的需求。也因此我們在90年度春季班的招生新聞稿中,陸續地提出了關於農村社區大學的基本定位;像是「多元族群、多元學習」(旗美社大的識別標誌即以旗美九鄉鎮的多元文化為設計理念)、「沒大沒小快樂學習」(在民間社團的贊助之下,致贈創校學員紀念書包,重新體驗『背書包,上學去』的快樂心情),還有「夫妻當同學,學費七五折」(夫妻同修一門課,第二人學分費折半計算,讓夫妻共同成長)等相對應的方案,都是校務會議機動地為提高高勞動族群的學習情緒及再進修慾望所做的努力。另外,也更希望「行動型」的意義,在於能開出一些可以「帶出行動」的課程與活動,讓開課學習不僅是知識或技術上的滿足,而是研擬議題性行動策略的開始。

旗美社大將開設課程鎖定在「足以呼應此區社會力沃土」的四大學程[1]:經由累積了三個學期對農村學習方向的體認與經驗,由幹部與學員意見整合,我們幾乎已經張出一面屬於旗美社大對應旗美農村地區的「學習之網」,並且確立了我們在旗美社大這所農村型社區大學所要集中火力探尋以及服務的十六項議題區塊。

1.       族群與文化學程:語言傳承+風俗信仰+藝術文學+歷史智慧

2.       農村與農業學程:社經歷史+生產行銷+價值生活+探索挑戰

3.       社區與成長學程:社區營造+精緻生活+教育改革+巧手工藝

4.       環境與健康學程:自然探索+綠色思潮+科技反省+健康生活

在這樣的想法底層,旗美社大很快地就意識到,「農村型社區大學」這樣的組織,與我們這個原來即來自美濃愛鄉協進會幹部班底之間,應該可以有更深的對話。美濃愛鄉協進會是一個對水資源議題高度敏銳且社運性格強烈的美濃在地社團組織。如果把這樣積極前進的運動性格用來經營「社區大學」,那麼「社區大學」不管在議題上或是訴求對象,都有機會較前者有更多的廣度及多元性;而且在推展方法上,更應該存在敏銳的「農村問題意識」:

(一) 課程設計充分反應地區自然與人文特色;

(二) 激發農村問題意識,引進外界進步看法;

(三) 催生新的社區自主力量,激發社區改造行動力;

(四) 廣泛且緊密結合既有之社區改革力量。

對旗美社大來說,這「農村型社區大學」沒有可以摹仿的對象,沒有可以直接沿襲的經驗,所以對於所謂的「農村型社區大學」的定位也是不停地在摸索。工作人員隱隱約約已經開始意識到「農村」不全然等於「農業」,「農村」不全然只是「農民」,「農村」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個完整的生活文化載體,所有開在這裡的課程,都有「服務農村」的功能,都是農村型社區大學應該有的工作項目。

這個時期的旗美社大,已經清楚地認定所有的課程都該「反應農村的需要」,且並非只有與農業相關的課,才是「農村型社區大學」唯一著墨之處。在某種層次上,我們甚至更為強調生活藝能性課程,因為這類科目可以讓農村單調的勞動生活更為多元、更為有機,對提升農村整體的學習意願與生活品質有著極高的幫助。

 

三、農村的學習運動

    社區大學,在某個方面來說,也是社區總體營造的一種基地;社區總體營造的目標在「人」,簡要說明:一是透過活絡生活文化,重新凝集社群的情感與共識,其二即為經由發掘周遭的問題,發展居民集會結社發言決議的能力。不論是哪一種目的,在即將面臨瓦解的台灣農村社會,幾乎都是需要一群洋溢著活力與創意的熱情居民,來一同找到建立新農村的方向與動力。

    在農村的社區大學,我們便是在這樣的生活中以重新凝聚更多熱血居民為工作重點之一,逐步透過「學員、講師、社區大學共同體」的營造,希望能以社區大學為中心,為枯乾中的農村開鑿一口足以灌溉社群、豐富生活、面對挑戰的清泉,以積極活絡人際連帶。這個「共同體」,我姑且用一個近年很普遍使用的詞彙叫「生活互助會」來稱呼吧。

以小農、小資本、打工為主要居民組成的農村來說,生計的重擔比起固定收入的軍公教或朝九晚五上班族可能還要來得重;過去在學校教育的學習上受挫的經驗,也讓住民一開始就對「進修」有所恐懼。「好難唷,」「要不要考試,」「連續十八個禮拜唷,我哪有這個美國時間,」都是工作夥伴常常聽到的詢問。學術性課程如果沒有經授課講師,在表達上用心地找到農村民眾可以接受的詞彙,再怎麼樣精彩的知識,恐怕還是令人卻步。因此,對農村來說,我們覺得學術性課程最大的受益者不在學員,而是已經習慣於傳授專業知識的講師們。詞彙的選定,等於表達語言的重新學習。這種重新學習的意義,對於終身學習原本聽起來像是對一般民眾的訴求,延伸至高級知識份子,學無止境、教學相長,這在日新月異的時代中,更是社區對於教師的期待。相對於農村居民普遍受教年數較少,在農村的社區大學中授課的講師,更擁有這樣的挑戰,更能夠刺激教案設計、與互動學習的潛力發揮。

在典型的都市生活中,多采多姿的休閒活動與才藝班琳瑯滿目;既充實了枯燥緊張的都會工商業生活,也不斷擴充都市住民的視野和生活藝能。然而農村典型的休閒生活不外乎就是端坐電視前,「享受片刻的家庭娛樂」,縱使有許多行政機關的人員希望多一些進修的機會,除了附近大專院校的「推廣教育課程」之外,坊間的才藝班也是選擇有限。換一個角度說明,一般推廣教育是以單門「課」為單位,「課」與「課」之間並沒有積極的橫向聯繫,更遑論「課」與學校行政之間的情感交流。這一點,「社區大學」更為擴充的這種學習的「社區感」,從開設的課程、學員的來源、到講師的遴選,在農村的社區大學提供了更多原本僅在都市才可能有機會就近學習生活藝能,增加了農村的「生活富足感,最重要的是建立學習者之間的連帶。從這方面來說,生活藝能性課程一直是農村型社區大學的重點,因為這些課程帶給農村更好的「可居性」,讓居住農村也能享受品酒、藍染、外語、歌唱、拼布、植栽、電腦等多樣化生活,讓這些生活藝能也嵌進農村的生活路徑和脈絡裡,強化農村的生命力。

以血緣和地緣為居民主要構成原則的農村,在面對工商業發展的過程中,也逐步走向「社緣」(社群)時代。學習如何與「不相干的人」打交道,進而打破「甲字不出頭」(極難合夥)的迷思,尋找與人合作的可能,學習與人為伍的技巧,進一步共同做一件事情,這些都需要一種學習機制。習慣於口頭承諾的農村社會,終日與土地、生計打拼的人們,是怎麼樣思考民權初步、會議規範、組織規章、公文往返、電話禮節、創意潛能呢,或許有著更為複雜且更多人性的原則在其中運作。農村裡有著種種因為生產需要,在農事上或有相關性的結社(如產銷班等等);或與有相同信念或興趣的進行的社團性的結社(如扶輪社、合唱團等等);也或因為共同行動的需要,產生了關心政策的相關社團(如各種協進會、聯盟等等)。在農村的社區大學其實可以扮演一種平台,讓各種不同的結社相互交流、支援,並且分享在農村的組織經驗。這種在農村的結社方式,與都會地區一定有所不同,從成員的凝集、議題的選定,到會議與決策的進行方式……,已經把「農村」特質非常巧妙地鎔了進去。也正是這樣的看法,在農村的社區大學作為「結社」的一種,從組織、企畫、到展開的方向、議題的選定等,「存在」本身就已經道出了許多農村社會的無法言語傳達的許多特性。

社區大學豐富的課程,多元的形式,為枯燥的農村生活,帶來可觀的影響。其影響不僅止於技術、知識的層次,更達生命的態度與氛圍。具體而言,我們在農村居民到社大上課的過程中,看到以下的變化:

(一) 新技術的習得

以美濃而言,長期以來,配合農業生產的作息決定了市街店家的面貌與作息。大約在十年前,晚上9點以後到美濃最熱鬧的市街上,將會令都市來的人難以適應,因為10家店有89家是關了門的,街上靜成一個令他陌生的世界。然而,近十年來,各式各樣,原本存在於城市或鬧區的商業機制,開始進入美濃,中、大型的超市,以販售宵夜為主的餐廳,24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等,如雨後春筍競相冒出於美濃市街。這一切,無意顯示美濃的農業退化,以及對商業的需求增加。然而,底層是農村的美濃,終究不可能有太大的商業腹地。於是,一種平價,甚至能帶出傳統感情,卻有新式餐飲手法的店家,在美濃開始被期待,有人開始夢想開這樣一種店,例如「藍衫咖啡館」。在以往,若要獲得煮咖啡以及店面經營的手法,除了到城市學藝,自我磨練外,別無他法。然而,社大開設的「新潮飲品DIY」卻能滿足這樣一種夢想。土生土長的美濃人,不用再千里迢迢,奔波到城市卻學習這種新式的技術。透過社大的組織,城市的講師進來了。也透過社大的宣傳與組織,社大的學員成了咖啡館的基本消費群眾。

(二) 舊技藝的傳承

在農村所面臨的各種危機中,除了產業生計之外,最嚴重的莫過於各項傳統技藝。每一項農村的傳統技藝,都是農人為適應生活,千錘百鍊打造的精心智慧。然而,一旦這些技藝失去賴以支持的背景與脈絡時,傳統技藝將不免淪落凋零的命運,除非,賦予這些傳統技藝新的意義;除非,農村居民感受到這項危機而開始進行保存與傳承。以曾經是客家人生命禮俗最重要的角色之一的八音,如今在若干客家地區,竟已衰退成無法現場演奏,只能以放錄音帶方式聊備一格。八音消失的原因之一是,沒有人願意學習八音,沒有人可以用看譜的現代方式傳授。然而,社大的存在,卻為從來不曾看到對方的八音講師與學員,製造了見面聯繫的機會,建立一個傳授與學習的平台;未來,講師與學員將繼續討論,如何讓八音在客家聚落傳承下去。類似情況還發生於客家米食身上,一向憑「感覺」製作的米食,在面對「學習」的時候,講師發現必須精確地標定材料的的比例、用量以及烘焙的時間,更須注意到時間與火候,於是開始有了「客家米食的Know How」。

(三) 知識的獲得

除了技術外,農村的居民長期以來,對於大部分的事物,亦由於資訊的流通量不足而欠缺另外一種觀點。比方說,視農藥的使用為理所當然,視農人的生命暴露於農藥的危害為理所當然,卻無法見到農藥、化肥的使用,不過是世界上「技術先進」的國家,所發展出而後強力推行全世界的一種農業政策。也比方說,明知法院與法律的存在,乃為裁決爭執不下的糾紛,但是,卻因為對於法律常識的不足,以致於對於法院形成「恐怖」的印象。鄉下最常聽到的笑話之一就是,「XX人上法院時,雙腳抖個不停」。社大藉由「有機蔬果種植」課程的開設,農民開始有機會看到一種不使用農藥化肥的農耕方式,原來一點都不稀奇,因為在綠色革命之前,祖先就是這樣種田的,但是這樣的種法,卻不會傷害到身體,也不會傷害到土地。透過「生活與法律」課程的開設,勞工知道,當廠方不遵守勞基法時,是可以如何透過法律這樣一項利器,要求廠方必須公平合理對待它的員工。

(四) 網絡的建立

農村原本即以濃厚的人情味而令城市堛漱H所羨慕,農村的人情大部分建立在其差序格局的基礎上。因此,農村居民在對他的親朋好友散發人情味的同時,卻對差序格局外的事物保持冷漠。同時,由於生活方式的差異,加以平日交流溝通的缺乏,城市與農村的居民,經常對彼此保有極大的誤解。根源於小農生產模式的勤儉,卻常為城堣H譏笑為「勞碌命」、「吝嗇」。同樣,城堣H的勇於嘗試,卻常常獲得農村居民「標新立異」、「好高騖遠」的評價。農村型社大的成立,一方面提供了新的資訊,一方面則提供了交流的平台,兩者結合,使得具有現代意義的農村網絡開始產生。家裡的電話,不再只是找男主人的;上課之餘,開始對鎮長候選人品頭論足,並競相表達「一個好的鎮長應當如何」,不多不少,這正是民權初步呢。此外,農村型社大也可以透過為城市居民開設任視農村的課程,或和城市中社大的合作,積極扮演城鄉交流,甚至「農村生產者」與「城市消費者」,具有經濟意義的聯繫。

(五) 青年的基地

假如我們期待農村更有活力,年輕人的投入無疑是不可或缺的,但是長期以來,農村雖然源源不絕地培育了整個社會所需要的人才,但是,農村卻沒有機會,讓她所哺育的年輕人,再度返鄉貢獻所學。諷刺地,農村年輕人成為「人才」的代價之一是,盡可能捨棄和農村的聯繫,比方說,從小學開始就不參與家務與農業勞動,只要專心唸書即可。因此,即使有對故鄉懷抱深厚感情的年輕人打算返鄉,卻必須建立他在求學向上爬的過程中,所失去的和農村土地的聯繫。農村型社大的存在,無疑為具有這樣想法的年輕人,提供了一個最好機會。在社區走訪中領略農村的價值,在工作學習中重新凝視一己生命和農村的關連,同時在共同學習的氣氛中,掌握到本土農村與世界的關係。每個學期旗美社大皆和美濃愛鄉協進會的工作幹部,安排一起學習的課程。我們深深地認為,做為社區大學的工作幹部,若無法體會學習的重要性病身體力行,是無法辦出一所好的社區大學的。

(六) 生命的活絡

透過社大課程的學習,我們發現,一種新的生命態度在越來越多人身上出現。這是一種開始肯定生命、喜愛生命、享受生命的氛圍。我們看到,原本內向而寡歡的老婦人,在參加客家民謠班後,開始綻放歌唱的神采。我們看到,夢想擔任廣播主持人的中年男子,透過社大課程的學習,終於擔任每週固定時段的主持人時,臉上出現如赤子般的滿足。我們聽到,前往總統府前展出客家米食的班員,以近乎狂喜的口氣訴說:「原來台北人那麼喜歡我們的客家米食,吃得讚不絕口,客家米食不是只用在年節慶典活動而已。」曾經固定前往高雄、台南進行學習工作的蝦農、農會職員、單親媽媽..,以極度慶幸的口吻陳述,『現在再也不用大老遠跑城市裡去學習了』,『我要一直修課,修到我無法再繼續上課為止』。

 

四、農村與社大的願景

對旗美社大來說,所有的幹部從NGO來,經歷社區運動與環境運動,我們其實對於農村型社區大學的定位可能更傾向是一個「農村學習平台」。

旗美社大在「服務農村」的前提之下,醞釀一股「讓農村學習」氣氛,而農村型社區大學就是提供這個氣氛以實踐的平台。在這之中,我們更確立的是,這個讓農村學習的服務的對象絕對不僅及於「農民」;換句話說,農村型社區大學是整個農村居住人口的學習平台,而並非只是服務農民的學習機構。在這點上與既有的農會業務就有區隔。更清楚地說,農村型的社區大學服務所有農村居住者,有務農、有小商店營業者、退休中年人、打零工者、一般公司員工、婦女、失業人口、家務工作者、教師、公務人員等等,所有的這些人、加上這片不過度人工開發但以一級農業為主的地景,所集結而成的「農村」,是農村型社區大學的服務對象。在這個方向,我們積極地研習「成人教育」與「社區營造」的領域,於終身學習的教育推廣上進行「普化」的努力。[2]

我們認為,「農村型社區大學」更應該作為知識份子向下學習、向農村扎根的平台。不管是在農村還是在城市的知識份子,在求學的過程中,幾乎都是逐漸從農村、從土地脫離。「農村」或是「土地」對於這大部分的知識份子而言,浪漫的想像(走在田埂的小路上,綠油油的稻田、雞犬相聞)有時甚至大過事實的認識(農藥使用造成農民自己中毒、但不用農藥的作物又在市場上賣不出去),縱使在農村生活的知識菁英,可能對於農村的體認與理解都仍是很平面、沒有溫度的。我們相信,農村型社區大學存在的價值之一,就是提供知識份子「重新凝視農村」、「向農村學習」的平台,並經由「社會學」與「人類學」方法論的訓練,農村型社區大學可以提供農村的知識份子對農村議題更能掌握、也更具敏銳,用更強的力道把終身學習做得更加深化。[3]

今年,在第五屆社區大學全國研討會(92.4.19-20)中,「農村型社區大學」的議題獲得朝野一致的重視;而關於定位的討論也越來越多元。這一屆加入了關於綠色產業(舒詩偉)、農民組織(詹朝立)的討論。在全促會的主導下,會議中同時發表了〈我們需要更多的農村型社區大學:呼籲普設農村型社區大學的聲明〉,由負責起草的旗美社區大學宣讀。經過兩年半的摸索,這份〈聲明稿〉可以說是起草者旗美社大在「農村型社區大學」這個領域累積下來的組織心得。在這項聲明的最後,扼要總結了「農村型社區大學」應該是具備以下三種意義的社區大學:

(一) 滿足農村強大的學習需求;

(二) 建立具有現代意義的社區網絡;

(三) 結晶與記錄農村的生活智慧與傳統文化。

在這三種意義之中,既有俯瞰到瀕臨破敗的農村,同時需要滿足過往失學的遺憾,以及對於新資訊來提振農村。也考慮在知識、觀念之外,具體行動所不可或缺的聯繫與組織,使社區的人際網絡隨著時代變化亦步亦趨地調整。更回頭珍視農村千百年來的價值,企圖藉由確認農村價值的過程,在還給農村居民公道之外,為生活農村的居民找回自信。在這樣的基礎之上,我們可以期待,弱勢邊緣的農村,將一步一步紮實地建立起自身的自主性。假如台灣的農村都有更多地方人與青年人的蹲點投入,爭取各方資源(與支援),普設農村型社區大學,使「適居農村」的建立成為一種運動,讓農村中的人一起動起來學習!那麼我們可以期待,農村型社大的設立與投入,也許可以為台灣農村帶來一種自信以及動人的面貌。


[1]旗美社大在創校之初,將開設課程鎖定在「足以呼應此區社會力沃土」的三個大類——「環境教育」、「多元族群」、與「農業與農村」。「環境教育」是回應旗美九鄉鎮的秀麗山水,包括生態觀察系列、環保學習系列、手工DIY系列、生態教師培訓系列等;「多元族群」則特別針對旗美九鄉鎮充滿生命力的族群,對應其傳統與處境,找尋各種可能性,涵括母語教師培訓系列、族群手工藝系列、族群文化智慧系列、生態旅遊系列等;第三類則是「農業與農村」,把過去我們在農村從事社區運動的關注,建立農村的公共論壇,納入的課程包括農村生活系列、農村景觀系列、農村技術系列、農村法規系列、有機農業系列、農村困境與出路系列等。在90年度秋季班彈性組織了一個「學程委員會」,主要由長期蹲點在農村的幹部組成,將農村型社區大學與社會運動結合,規劃四大學程;基本上是前面三大類的延伸。這四大學程分別是「族群與文化」、「環境與生態」(後改為環境與健康)、「農村與農業」、「社區與生活」(後改為社區與成長)。在91年度秋季班開始,把農村與農業的議題,從第三位往前調整到第二位(92年度春季班更調整到第一位),並經由累積了三個學期對農村學習方向的體認與經驗,由幹部與學員意見整合,再將四大學程各細分四個面向。

 

[2]第一個層面是我們最容易想得到的「組織串連」,也是全台灣的社區大學都有在經營的串連。旗美社大從第一個學期開始,即透過社區大學的開課,把原先活躍於旗美地區的社區組織或社團,相互串連起來,共同開設課程。第一個開出的例子即是「美濃環保聯盟」與「美濃愛鄉協進會」經由社區大學開設「廚餘推廣隊」和「刊物採編社」。之後陸續有高雄農改場、新希望文教基金會、高雄影評人協會、美濃婦女合唱團、旗山醫院、旗山文化藝術協會等加入協作。農村既有的組織比起都市是少了很多,因此,農村中的組織串連除了開課意義之外,更重要的有強化原有組織功能的運動性意義。這是農村型社區大學在進行組織串連時更為重視的方向。第二個層面則是「觀念串連」,大部分社區大學都能夠達到這個層面的串連,就是把新觀念帶到社大。但對農村來說,這裡沒有發達的網路作息,只有八點檔時的休閒娛樂;這邊也沒有大書店或是成長機構的定期演講與展演,甚至對於新觀念的需求被結構性的框架扼殺了需求。如果不是WTO的議題,農村長期以來很是「平穩地下滑」,「不知不覺地走向消逝」。所以,農村型社區大學在這個串連層面上,從議題的選擇、到串連的方式,都要經過更細緻的設計。旗美社大即是透過「公共論壇」來進行,從91年度的春季班與秋季班都有十多場的「公共論壇」,即可看到我們的努力。截至這篇稿件完稿之時,旗美社大總共進行過53場的公共論壇(平均學期間每個月進行2.7場)。雖說各社大都有公共論壇的設置,但我們認為農村型社區大學對於「公共論壇」的意義,更集中在「進訪農村」。透過不同主題專家學者或第一線工作者從台灣四面八方來親臨農村,抽空來看看農村,引介新的觀點(有國際的,更有本土的)給農村;從某個角度來說,是一種資訊「向農村流入」的積極過程。

 

[3]第三個層面是串連知識份子與農村價值的「議題串連」。農村型社區大學的存在,有著刻不容緩的議題取向,正是在台灣各地農村凋敝的危機之下,我們必須較所謂生活水準提升的普遍需求中,挑出更具挑戰性、更具行動性、更具視野性的議題,與實際的組織工作者進行議題串連,屬於串連知識份子與社大幹部。這一類課程大部分是以「幹部訓練讀書會」的前提開設,這同時也呈現出農村型社區大學較之一般社大,其幹部的要求更為嚴格,也更具考驗。旗美社大開出90年度春季班的「WTO台灣農業大挑戰」(蔡建仁)、91年度秋季班的「政治經濟學」(林孝信)、92年度春季班的「全球化與社區實踐」(盧建銘),以及92年度秋季班即將開設的「環境、勞工與全球化」(邱花妹、邱毓斌)。另外,除了讀書會之外,我們也計畫配合專案,集結更多的知識份子為既存於農村的議題找尋其歷史脈絡,展開的串連方式則是透過「田野調查」性的課程,串連社大幹部與農村住民。開課者不進行讀書,而是直接在農村進行口述歷史訪談工作坊,帶領幹部向農村住民(特別是農民與組織者)學習知識。第四的層面是更進一步建立的「區域串連」,這個層面的串連反映了農村型社區大學須將農村與外界釦結起來的工作使命。在旗美社大中,我們藉由92年度春季班的「觀摩課程」開始,帶領農村的居民,與台灣另地的組織工作者進行面對面的交流。更積極地,我們從91年春季班結束後,利用暑假辦理了「社區教育與農村發展工作坊」,邀集來自日本、菲律賓、及台灣本地的講者,帶來區域串連(都市與農村、有機與企業等)的各種成功案例。而第二屆的社區教育與農村發展工作坊,也將在今年92年度春季班結束後的8月1∼3日在美濃展開,本屆議題將討論農村型社區大學如何從「飲食文化」中反思到飲食結構與土地種作的關連;另外也將討論「農村記錄」的重要性,同時分享來自日本與台灣關於農村記錄片的經驗與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