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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遠山村的生命力

~南化關山村有機黑糖製造觀摩記

文/張正揚(旗美社大副主任)

     日前在報上看到一篇有機的介紹,隔壁台南縣南化鄉有一個村子叫關山村,鄉民正在嘗試種植有機甘蔗,熬製有機黑糖。由於平日社大的工作中,常接觸並推動有機耕作,於是按報上號碼打了電話,初步探詢得知三月十日(六)這個假日,是這一季甘蔗最後一次熬製,於是進一步詢問如何前往,沒想到對方如此描述:「從甲仙循台20號道往台南方向五公里,右轉走縣道179;彎進來後一路上都沒有人家,在廿公里處有一個村子,就是關山村,你先找到路邊的關山社區活動中心,隨便問一個人煮糖的地方怎麼走你的手機是不是中華電信的?如果是,就沒有問題。..」聽完他的話,我開始在腦海中想像,「廿公里沒有人家」是怎樣一種情景?這應該是個漢人的村子吧?帶著這些疑慮,我在三月十日帶著穗風,會同社大兩位工作人員,宣竹和靜慧,前往這個,有點超出我的想像的偏遠山村。

    從台20號道轉進縣道179號未幾,就看到一個表示著「關山生態社區」,並且附有地圖的告示板,令人心中不免產生期待,「這應該是個很活絡的社區吧?那麼沒有人家是什麼意思呢?」不久就看見了南化水庫,公路可以說是沿著水庫邊緣開設的。然而,懷疑的情緒沒有改變,只是內容有了劇變:一路上不僅少見房舍,連車輛也極為罕見,簡直可以說是一處「人煙罕至」之處,「廿公里處真地會有人家嗎?」就這樣開了廿公里,扣除停在路邊施工的車輛,對向會車的來車竟不超過三輛。然後果然在廿公里處,看見了一處人群匯聚的村落,「關山社區活動中心」就在路邊。隨口問了路邊正在向小貨車商店購買食物等日用品的村婦,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前方電線桿左轉,一直開,看到工寮有人在煮糖,就是那裡。」

     由於經過了那麼長,沒有人煙的路段,以致於在抵達工寮前先看到甘蔗田時,就有了些雀躍之情;及至見到工寮炊煙裊裊,人群鑽動的景象,簡直像看見一幅魔幻圖像。走進工寮裡,香氣直要將人撲倒。工寮堣u作的人,從十幾歲到七十幾歲的都有,分別負責榨汁、過濾、添柴、攪拌、吹乾,一派樂天知命的模樣;除了工作器具,還有許多食物。沒有一個人認識我們,但看見我們的人都招呼著:「來,吃糖!」臉上是全然沒有防備之心,曾經熟悉,卻陌生已久的表情。那一刻正是黑糖製成之時,我挑了一顆黑糖置入嘴中,帶著溫度的甜蜜在口中散開,這是此生第一次吃到有溫度的黑糖。一種強大的感動,竟在那當下源源湧出,彷彿來到一處鄉愁之地。

     電話那頭的人叫張錫斌,年過四十,「我是來這邊學走路的,父親原住南投,由於謀生不易,在分家後賣掉田地,從南投走到這兒,用賣地的錢買地。在我讀國中時,從這兒走到南化國中要四個小時。」在交通發達的此刻,這段話聽起來真富傳奇色彩。「在日據時代,這裡就種了甘蔗,並且製糖。那個時候,一工是18元/天,但是黑糖一斤就要5元,所以製糖是專賣,連偷吃一根甘蔗都不行。但由於利潤高,還是有村民偷偷製糖。記得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那時候沒什麼糖果,但是只要村裡有人製糖,我們就能吃到用麻竹筒裝起來,還沒有完全凝固的軟糖..」在說這話時,他臉上浮現靦腆的笑容。

     「其實我小時候,自己沒有煮過糖,但是有看人煮過。去年底的時候,我們無意中發現了棄置在角落的甘蔗榨汁齒輪,覺得好玩,決定自己來煮糖。這齒輪當年是日本進口,發現後只拿去稍微整理了一下就可以用了,不同的是以往用牛拉,現在改用馬達。至於柴火,則到山上去撿,我們堅持不用重油,因為會造成污染,氣味也不好。至於甘蔗種植,由於以往施用化學肥,結果後來不管再下什麼肥都沒有用,於是決定不灑化肥,改用有機栽培方式。我們堅持用古法煉製,只要一開煮,通常會煮到半夜一、兩點。在我們的詢問下,張先生娓娓道出他們煮糖的經過。「一公頃的甘蔗,正常的話可以煮出60007000斤黑糖,大概在冬至前後,甘蔗的糖份就足夠來煮糖了。種芒果受天候影響很大,可以說是靠天吃飯;麻竹筍又因日本方面不再向台灣購買,原有產業逐漸沒落,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可以將甘蔗產業恢復起來,走出產業凋蔽的困境。」

     關山村煮出來的黑糖,由於糖蜜並沒有萃取出,所以比起一般黑糖更甘甜,而且吃過後還有一種香味在口中縈繞。同時在腦海中縈繞的,是工寮內共同煮糖所散發出的集體而和諧的樂章。至於縈繞在心中的,則是這個偏遠山村奮力求變的意志。原來台灣還有農村藏在山林深處,在偏遠山村裡,則蘊藏了豐富的生命力。下一次,我要挑一個寒冷的冬夜,去體會煮糖工寮內的氣味和溫度。※